It doit y avoir absolument éternité en musique: 我作曲故我在 – I compose; therefore I am.

因為某些機緣,今天恰好向我大學時幫我錄過許多作品與演出、前陣子又辛苦幫我錄製「鷹之擺渡」的錄音師宏仁學長問起我的作品。(原本不是在說我的音樂,我很認真地順道問的)

他很直截了當地告訴我他的看法:「很音響,但那也是你曲子一貫的毛病。你的東西一向比較沒有前進的力量, 雖然色彩豐富。」非常中肯地切入我的要害,同時也是我在創作路上一直無法突破的盲點,無論學習再嚴謹的寫作與分析技巧。他提到了兩個很重要的關鍵詞:一為我本身的個性,二則為「張力」。兩者都是我很清楚認知的問題,在學習分析的過程中,我曉得該如何安排一切的理路與邏輯,以及謹慎地處理並發展每個環節、每項音樂的參數,但是在phycoacoustical approaching方面我的實踐相當地薄弱,因為我的音樂缺乏緊扣人心的特質。

之前在國內外的演出,幾乎所有的人都稱讚我音樂的色彩,包括配器以及和聲本身等,無論男女老少都給這樣的形容:very beautiful piece, beautiful sounds, beautiful color, beautiful orchestration……或者可能使用poetic這個字。光就許多年來我所關注、執著的層面──色彩與詩意──而言,我無疑地是成功了,以所有努力練習的作曲技術來實現它。然而我的作品也因此祇停留在「聲響跟色彩都很美」而已,內部所投射的,便是我溫和卻又自命清高的人格特性,既顯著、卻又隱昧。

宏仁學長還說:「至此我想你學習的目標不再是作曲老師了,你應該從電影中學習。電影票房是殘酷的,如果你不能讓觀眾兩小時絕無冷場,就會很慘:那種拍片優美,但是劇情冗長的,只能變成藝術電影,在蚊子電影院播放。你看美國的影片(商業影片)如何時時刻刻都抓住觀眾的心。」

「你該研究的是人性,或者說是你對人性的了解,反映在音樂上:如果你一個音樂的發展很快就完美的解決,就不會印象深刻,也就是沒有張力。看電影會吸引人的就是張力,會讓你一直想看下去、捨不得走。人有看到完美解決的慾望,但是人很賤:你太快給他完美反而不會珍惜;衝突與努力之後的完美,反而比較吸引人。」

「寫一首奏鳴曲來聽聽吧!古典時期東西會留下來不是沒有原因的:『曲式』的深層涵義就是『人性』。他是根據人性而歸納出來的公式,但是你們反而刻意偏離他──究竟是為了偏離而偏離,還是找出了更具人性的公式?是因為知識上作,還是情感上覺得該如此做?」

接著他提到美術史,並讓我看了一張米開朗基羅的畫,要我說出它的力量在哪裡。

這是幅相當著名的,《創世紀》巨型壁畫中的《創造亞當》。通常我在美術館或博物館裡看到類似的畫作時,多半祇是輕描淡寫地看看主題構圖與顏色筆觸,便走了過去:「喔,一幅以聖經為題材的畫,展現的是XX時代的繪畫風格。」當再進一步地觀賞這張圖時,我坦白地說:「我祇看到了兩個人物……他們伸了手,左邊的看起來似乎不太想伸。」也沒想到要去思考構圖的背後涵義,也就是畫作上面色彩、技法與筆觸等之外的東西。「嗯……亞當的身材比例還不錯……」我有些慚愧對於人物本身繪製方面與呈現姿態的著眼。

然而關於這幅畫卻有著這樣的解釋:

據《聖經》記載,耶和華神在創造了萬物之後,最後,但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創造人類。神用地上的泥土,照著自己的形像、按著神的樣子造了人。但是和創造其他的動物不一樣的地方,是神把自己的氣息吹在人的鼻孔裡,他就成了有靈的活人。神給世界上第一位人,取名叫亞當。神說:“亞當一個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來幫助他。”於是神使亞當沉睡,神取下亞當的一條肋骨,就用這根肋骨,造了一個女人,就是夏娃。

「創造亞當」的構思體現了米開朗基羅得到超凡的啟示的靈感,他以亞當的軀體為中心,亞當似乎剛從沉睡中醒來,舒懶地斜靠著,身體裡仿佛還缺少力量。但亞當年輕健壯的體魄被畫家表現得充滿著理想及至的美,蘊育著生機。亞當伸手去接觸那賜予他生命的上帝的手,為他注入活力。這神指與人指的觸碰是整個畫面的焦點,也無疑是整個《創世紀》的象徵。

而耐人尋味的是,米開朗基羅並沒有讓這兩隻手碰在一起迸發出神創的奇蹟。那相差一點點的距離成為了一個永恆的期待的瞬間,給人留下了永遠的想像的空間。

我有些驚歎於自己對於美術畫作解讀層面之膚淺!

對於世界名畫,雖然不需要如朝聖般地瞻仰而感之涕泣,可我竟習以為常地以走馬看花的方式,走遍羅浮宮、奧塞美術館、梵谷博物館、甚至義大利許多教堂及美術館的名畫;而能使我停下腳步仔細玩味觀賞的,往往是類似龐畢度中心之類,特別具現代感或者弔詭的視覺藝術。是否即使研究了各種精神理念轉化云云,我的審美卻仍停留在最表層的感官呢?

倘若類比到音樂方面,我也許頓時發現些了什麼:向來我忠於Hanslick與Webern的音樂純粹觀點,遂避而不談那些象徵、言外之意的部分,並非無法體會,祇是不太想花功夫著墨,因為那是曾經使我對音樂本體失焦的毒害因素。(我使用「毒害」二字來形容它對過去的我所產生的嚴重性) 但現在似乎該是我回歸來對藝術做全面性關注的時候了。

基於不想做個鄉愿的原則,「人」曾幾何時早已成為一個我不太在乎、關心的話題,何況是人性。關於宏仁學長的話,我雖然無法100%了解吸收,也不需要如牆頭草一面倒,卻使我想起李思嫺老師曾與我聊過的「戲劇性」問題:我承認自己當時有些畫地自限,自暴自棄地認定自己沒有聽覺色彩以外的能力,不懂得欣賞戲劇與舞蹈,作品自然純粹得可以……的確,我的音樂在某些角度來看,幾乎是全然靜止的。靜態的色彩變化成了我的特色,卻也成了我的局限:一部分也許出自於我的解讀──譬如對海,我愛它的色彩變化與潮汐漲落,卻未曾著眼於它的動態與在自然界的循環定位,便似幅定在窗前的風景畫般,失去了某種程度的生命力。我想,這是個很好的契機使我省思,與個性的激烈與積極與否應該是無關,而該找到更適切的出路。

對於處在迷途中(自己虛靈燭照的那部分)的我。


在這篇文章中,我引用了相當多直接的話語,作為省思的開端。對於作品的各式意見我向來是虛心接受的,尤其是當真正提出我盲點的思考方向時:我相信偉大的錄音師宏仁學長與我的價值觀、審美態度等,許多地方都可以說是南轅北轍(這點與平行並進的知音知己所能帶給我的正向助益自是不同),反而開啟我另一方面的思考與契機,因此我非常珍惜這次的談話內容。

那是個極好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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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hoes are ringing in my 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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