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 doit y avoir absolument éternité en musique: 我作曲故我在 – I compose; therefore I am.

《追尋音樂的腳步,無疆界》──二○○六年世界新音樂節札記

在那裡我是個異鄉旅人,戴著生平頭一遭(國際性的)青年作曲家之名,足跡遊走在二○○六年夏天的司徒加特。

我所搭乘的小飛機在七月十四日的上午抵達目的地,在司徒加特的市區角落,處處張貼、懸掛著音樂節的「Grenzenlos」巨大海報──可見德國對於藝術文化活動之重視,以及音樂節規模之龐大。選自世界各國不同類型、風格的新音樂曲目及展演,便在這為期十六天的時日中密集地舉辦,包括若干場音樂會與周邊相關的藝術活動等。

音樂會主要舉辦地點包括國家戲劇院(Theaterhaus)的三個音樂廳、昆士特現代藝術博物館(Kunstmuseum)、市立歌劇院(Staatoper)、新音樂劇場(Forum Neues Musiktheater)、巴利舍廣場(Pariser Platz)等,演出依曲目風格、編制、類型等分配在不同的場地:包括管弦樂、室內樂、電子音樂、歌劇、獨奏、多媒體聲像藝術、音樂劇場……等,亦有些受邀而來的知名演奏家或表演團體,譬如義大利長笛演奏家Mario Caroli、新世代木笛四重奏、Arditti弦樂四重奏、Ensemble Modern、印度合奏團等,其形式之多元,便如同「現代音樂博覽會」般豐富。

抱持著半學習、半體驗的心,從開幕第一場音樂會起,我在每場節目單上寫下關於聆聽以及曲目的筆記;另一方面,我的手札上,也滿滿記載著旅行及每天思考的點 滴。事實上,對曾經聽過若干場國際性音樂節的我而言,去歐洲「向音樂朝聖」的心情並不太濃,反而從諸多展演中吸收刺激及養分,進而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 省),才是最重要的。

「新音樂」、「當代藝術」……一方面背負著「實驗性」、「尚未經過時間沉澱」等每個時代必定存在的評判質疑,另一方面亦同時展現著作曲家們的歷史軌跡──包含時間及地域性的學習與影響過程,或者文化的圖騰等,與歷史上其他的藝術同樣地,投射、反應著作品本身的群性以及作曲家(所賦予)的個性。

各場音樂會大致有其共同性:比如同樣(在作曲技法上)是層次與色彩豐富的管弦樂、具有中心音高的、使用大量非樂音素材(noise)的、樂曲發展安靜且平緩的、結合現場電子效果器、多媒體藝術或動作表演的室內樂等……抑是以同樣的編制組合,演奏性格極為迥異的樂曲。也因此同一場演出的作品,彼此之間便能做直接的比較與參照,但對擁有特定欣賞品味的聽眾群而言,亦可能不甚喜愛整場演出的、某種形式風格之下的曲目。

除了歌劇以外,整個音樂節共有三場大型管弦樂的節目,由德國當地的司徒加特廣播交響樂團(Radio-Sinfonieorchester Stuttgart des SWR)擔綱,分別在開幕當日、音樂節大會議程結束的週日、以及閉幕音樂會演出,其中我的作品被安排在中間的那一場。

令我感到印象深刻的是,在這若干場演出中,除重量級的大師(如Klaus HuberYonghi Pagh Paan Thomas Kessler等長輩)外,許多傑出的作品往往出自女性作曲家之手:如開幕第一場音樂會的第一首作品「光」(Sula),為獲得今年度青年作曲家首獎的愛斯托尼亞女作曲家Helena Tulve (1972~) 所作,如曲名所寫,音樂整體宛似一片巨大的聲音光譜,編制中並加入大型的低音口簧管,是首層次變化豐富得令人驚豔、音響如排山倒海般不絕於耳的管弦樂。

此外,其中一場在昆士特博物館的演出,整場音樂會祇放一首作品「穿越夢境之聲」(Sogni tra suoni),為羅馬尼亞女作曲家Mihaela Stanculescu-Vosganian (1961~) 所 作,演奏編制寫給一組特殊的二重奏──由兩位演奏家同時身兼數種不同的樂器,包括弦樂、木管、鋼琴、銅管、擊樂等,現場並有兩個多媒體畫面屏幕:其一播放 預錄影像,另一則為現場以特殊角度拍攝演奏(如鋼琴弦內部、法國號按鍵部分等)的即時視訊。那裡的場地是半開放式的,而非關起門來管制的音樂廳,因此參觀 博物館展場的觀眾,亦能停下腳步來欣賞節目。那是首夢幻、細膩、且非常聽覺的音樂,連續的聲響組織片段與視覺畫面結合,產生出另一種與一般「分析、邏輯 式」截然不同的空間氛圍。在聆聽的當下,幾乎可以說是全然忘卻時空與環境的。

而閉幕音樂會的壓軸曲目「而今於斯」(Ima, koko),為旅居法國的日本作曲家Misato Mochizuki (1969~) 所作,據同樣參與此次音樂節的日本前輩作曲家篠原真先生說,她是當今在歐洲極被看好、非常優秀的一顆作曲之星。由於擁有電子音樂的學習背景(IRCAM),與開幕首場Helena Tulve女士作品的純管弦樂相形之下,運用了許多合成器、擴大器等,自然地融入並輔助漸層且漸變式的管弦樂中。音樂的氣氛較為莊嚴、沉著,呼吸綿長、音色細緻而不軟膩,在聲響與變化的豐富之外,更展現出另一種東方式含蓄的色彩個性。

在音樂節的其中一天,配合ISCM大 會議程的行程,主辦單位安排大家(主要是各國的首席代表,以及部分參與的作曲家們)到距司徒加特數十公里的城鎮,卡爾斯魯爾,參觀那裡的聲像多媒體研究中 心,以及燈光藝術暨互動式多媒體藝術博物館,並安排(由該實驗室資源所製作的)電子音樂作品展演。除音樂會外,館內的展覽亦令人滯足忘返,以聲音、光、視 覺畫面等媒材塑造出一個個獨立的空間,在那樣的空間中,儼然是與外界隔絕的世界,擁有特定的概念以及氛圍,而不啻是單純地造型與實驗而已。我相當享受於類 似的體驗形式:暫時忘卻現有的時空,投入且身歷其境。

除了在司徒加特城市觀光以及趕赴各場音樂會外,此趟音樂節於我最重要的部分,便是我的小提琴協奏曲「東山之弦」的排練與演出──它不僅是我第一首管弦樂作品,亦是我首次在國際舞台上發表作品。

事實上早在六月底、七月初時,我便已與指揮Jonathan Stockhammer先生魚雁往返過數次,除討論樂譜的記譜細節外,也聊過一些對音樂的看法等。Jonathan是旅居德國的美國人,曾經學過一點中文,還擁有一個中文名字「史江生」,很幸運地他相當喜愛我的作品,並對我的管弦樂配器讚賞有加。他十分熱心地在信中問起我的成長及學習背景,以及關於「隱士」的典故──因為我在首封回信中,寄件者名稱使用「遁隱者」的英文字「recluse」,而他的回信便如此稱呼我……當然,一切祇是不經意產生的巧合,於是我告訴他五柳先生的故事,他遂也更加了解該如何詮釋我的音樂。

而擔任小提琴獨奏的是Carolin Widmann, 大我五歲的德國青年演奏家,我與她的初次會面是在排練的第一天。當天大清早我便獨自搭地鐵,來到司徒加特廣播交響樂團的排練場地,在一個僻靜的公園裡、一 座古堡旁邊,那一帶幾乎沒有其他人影,幸好大會有派人在入口處接待,才不致於迷路。那時樂團正在排練同場音樂會的另一首作品,趁著空檔我與Carolin便單獨討論、將整首樂曲的獨奏部分走過,包括音色、弓法及詮釋細部等。「Do you like it?」「Of course, I like it, so I play it.」在細節修完之後,Carolin親切、豪爽地說出她的感想,並且她的演奏技巧與指法相當精準,音色十分明亮。我、她、與指揮的三人默契搭配合作無間。

我連續參與了兩天上午的排練,整個樂團在Jonathan仔細地領導下,果然將譜面所有細節演奏得極度精確:該有的聲部與層次絲毫不茍,在排練過程中我也能與樂團、指揮及獨奏家保持即時地溝通,可以說是相當地順利──尤其是受到肯定及尊重的感覺,使我感到愉悅。

演出當天下午的總彩排結束後,我們在音樂廳旁的花園共同享用午餐、聊天,那時我也首次與同場同台發表作品的前輩Thomas Kessler碰了面,他是位端莊、仁慈而不失幽默的瑞士老先生。儘管年齡懸殊,大夥兒的互動與交談相當熱絡,偶而也會開開玩笑、或是做些瘋狂的事,比如繞口令的迴圈遊戲與Jonathan的髮夾等……Jonathan並且替我取了個別名「Thomas Willow」,因為那天同台發表作品的另外兩位作曲家湊巧都名叫「Thomas」,而「Willow」便是五 柳先生的「柳」。工作歸工作、排練歸排練,當下了舞台後,無論多麼專業、資深的音樂家,我們在在興致高昂的氣氛中輕易地便打成一片。

然而老Thomas談 起音樂時卻是嚴肅的,令我尊敬、佩服的是他宏觀且豁達的觀念,以及投身效忠音樂創作的執著:許多音樂家在演出完後隔天便離去,往往是為了趕場,到下個國 家、另一個音樂節去表演,而他卻微笑地說:「我的紙跟筆在我的國家等我。」充分顯現出一位老作曲家對音樂單純、不滅的熱忱。當音樂會翌日早晨,我與他(和 他的Rap演奏者Saul) 在餐廳為他餞行而短暫晤談時,他告訴我:「二十五歲還很年輕,應該多接觸、多聽、多寫、多嘗試,不需要急著太早定型,為自己設下限制;但是另一方面,妳也 必須擁有堅定的內在,對於音樂創作上,妳得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否則當妳遇到與原有系統截然不同的可能性時,便很容易迷失。」老Thomas與我的恩師觀點有幾分不謀而合,甚至,後半句是過去我曾經面臨、卻百思不得其解的部分,如今竟被這位前輩一語道破。我想,這對於我們年輕世代的音樂筆耕者們,是再中肯不過的一番話了。

當晚我的作品演出發表算是相當成功,所聽到的評論與感想多半是對於和聲及配器色彩的讚美,以及細緻的詩意表現──「colorful」與「beautiful」 算來是出現最多次的形容詞彙,那應該便是大家對我音樂普遍的直觀印象罷。次日司徒加特廣播交響樂團的總監也如此地跟我說,說那是首美麗的管弦樂,他很高興 該樂團能演奏這樣的作品,並對我表示相當程度的肯定與讚賞。我開始發現當音樂在「外面的」舞台上發表,與平時在國內面對師長同儕、鄉親父老是極不相同的: 在這裡,沒有人會在乎作品的技巧與結構、創作時所運用的手法、或是意念表達得成功與否,大家都祇純粹地聆聽,無論以怎樣的聽法。──除非是技術上過於拙劣 的敗筆之作,抑或沒有個性的學院派習作……當然那同時也是對作品本身的聆聽檢視,十分嚴酷的考驗。

在歐洲的大環境裡,對於音樂的「聲音」、「聽覺」部分相當重視,此亦為現代音樂藝術中極重要的一環,無論以怎樣的角度詮釋或組織這些聲音。這個音樂節便安排了一項周邊展演,將鄰近戲劇院的奇山公園(Hönenpark Killesberg)布置為「聲之公園」(Sound Park),在裡面各角落擺設若干個現場聲音藝術裝置。

我挑了某個黃昏的空檔,獨自走進這座位於小山丘上的綠地公園,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座巨大花圃,在花圃中排列著許多架各自擁有不同音高的鐵鐘,連續參差地自動敲奏成悅耳的聲響群。圓中小徑的幾個轉角處亦放置著定時播放的廣播小箱,有些類似「Musique Concréte」的擬真效果;再走進去些,是連續排列的數個噴水池,其中一座裡面有幾顆浮在水面上的藍色球形物,持續且不間斷地發出協和的弦樂聲響,隨著潺潺的水聲緩慢地漸變。

公 園的最高處有座圓椎狀的瞭望塔,沿著狹窄的鋁梯登至頂端,可以望見整座公園的全貌、戲劇院和我們所住的旅館,以及一部分城市的模樣。而在瞭望塔的四周,環 繞著裝設了許多個播放鐘聲與電子音樂聲響的喇叭,佇足塔上便宛若全身浸淫在聲音的海洋之中。走下瞭望塔所在的小丘,沿著一旁草間的小徑穿過去,則是幢古舊 的小茅屋,它的門窗深鎖,祇有一個開放式小空間能夠進入。我站在裡面,抬眼祇望見屋角結滿層層的蜘蛛網,一個持續且平穩的管風琴長音悠然地迴盪其中,以非 常緩的步調逐漸疊加為不同色彩的和弦:便如這幢茅屋所在地點之幽靜,若非獨享的靜謐時分,恐怕很難聽見此中細微的變化。

在 公園最深的裡端為一大型池塘,池塘內架設了若干支翹翹板式的管鐘,參差地自動敲奏,並反覆在水中沉下、浮起,造成滑音之效果。是時天色正佳,池畔的草地與 樹木將水面映成一片綠色,陽光斜斜地照在銀色的管身上,四處靜得祇剩下此起彼落的鐘響與水聲。我兀立著聆聽許久,才踏著自己的影子朝來時方向走去,與水氣 中的彩虹和橙黃光束依依不捨地道別。

與博物館的室內展覽空間不同的是,這樣的聲音藝術裝置與大自然空間是全然結合的,而非一座座「單純發出聲音的」裝飾作品。我享受於公園裡的陽光與景色,進而才讓這些素材單一的聲響融入聽覺──諸多官能的其中之一,那是屬於走出音樂廳與有限空間的另一種體驗。

兩週的時光在每日盡情地聆聽之中過去,音樂節轉眼便已迫近尾聲。在那段日子裡我遇見許多來自各國的作曲家與音樂家,以及同樣本著學習、觀摩的心參與音樂會的作曲學生們,聽見各種不同風味及色彩,卻同樣追求著某件目標──音樂──的作品:「聲 音」與「光」是此行最大的收穫,不限於手法、風格與形式,也沒有一定的欣賞準繩,祇是存在於被塑造出來的特定時空中。我體驗到許多種聆聽方式及聽覺經驗之 可能,或許也從中開啟了某些思維的新方向,關於藝術以及創作──在那裡我是個作曲家亦是個時空裡的旅人,我追尋音樂的腳步,無疆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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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hoes are ringing in my 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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