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 doit y avoir absolument éternité en musique: 我作曲故我在 – I compose; therefore I am.

離岸三首,為混聲合唱與鋼琴
Trois poèmes pour la côte fuyante”, for mixed chorus and piano
(2013-14)

青韵合唱團委託創作,2014年3月3日於國家音樂廳首演。

以下試聽檔為較低音質,照片是我自己的攝影用 illustrator 加工的,請勿盜轉,謝謝!

之一 窗景 …de la fenêtre

如昨日初生的
霧 自懸崖外的海面延伸
飄散至遠方
那名為思念的島嶼

島嶼被海浪拍打的聲音
是曾經,我們歌唱過的曾經
在紫色的雲裡
在海芋花開時的雨季

之二 雨曾停留 suivant la trace de la pluie

記憶裡巍峨的紅木
鍍金的白楊樹
蓲蘛的仙人掌花
透光的松針
在思念漲潮的時刻漸行漸遠
如當年寫下的詩句
那些關於夜晚的旋律
雪也似地,在風中凋零

之三 沼澤的倒影裡,如今 dans la refléction d’un marécage, comme aujourd’hui

平行的雨季
平行的海
平行的水面昇起的雲和光影
平行的彷彿未曾流動的時間

候鳥盤旋在陌生的渡口
歌唱著我們的曾經
以記憶,如天體運行的姿態
向霧的一方歸去——
那遙遠的島嶼

中文版官方樂曲解說

這組作品受青韵合唱團委託,於2013年秋開始寫作、2014年初定稿,三首入樂之詩皆由作曲者親自執筆。這是一組關於時間與成長的歌,紀念自己曾經走過的青春歲月,也獻給當年首次將我的作品帶上大舞台、至今合作滿十年的翁佳芬博士、張成璞博士、以及青韵合唱團。

整體標題《離岸》象徵著離開舊地前往他處,如同在成長過程中,不斷面臨新的環境與挑戰、也不斷擁有新的想法與體驗。對我而言「岸」是家鄉的海岸,也是旅美生涯七年來所漂泊的海岸地帶,心與情感透過海的聯想而緊密連在一起。曲中所使用的的三首詩標題依序為《窗景》、《雨曾停留》、以及《沼澤的倒影裡,如今》,樂念分別取材於台灣、美西與美東,以悠長緜延的和聲步調貫串全曲。

《窗景》寫的是年輕時的憧憬,在海上霧中想起當年遠航的心情,窗外的遠景亦是未知的航行。逐層堆疊的合唱聲響與鋼琴的和弦交織成一幅海景,時而平靜或動盪、或是在天光下呈現不同的色彩,這樣的手法與音樂織度與我八年前寫作《海畔之詩》系列作品時相似,如此的聲音與氛圍在此曲中尤其意謂著「我從這裡出發遠行」、是重看當年的自己的模樣。

在《雨曾停留》中,我將整個合唱團想像為一座巨大的笙,六個聲部的和弦在很長的呼吸裡緩慢地變化及流動,鋼琴則在合唱團的和弦上方如光澤般地點綴。這首詩主要寫的是記憶,譬如穿透松針的海上光影的變化、春夏之際百花在乾燥的地帶盛開的景象、以及黃昏時天際線上無限延伸的晚雲等。這首作品便像是自己人生中的某段時間,過程由許多個在不知不覺中漸變的當下所組成,一切都終將流逝。

《沼澤的倒影裡,如今》是整組作品的最終章,寫的是嶄新的境地,同時也是目前的自己的生活環境與心境寫照。我在某班從美東搭往美西的飛機上完成這首作品初步的構思,以序列組合的音樂素材排列成如同萬花筒中的聲響,重現「所到達的、如在鏡中平行的彼岸」的意象。這首詩是一段旅程的句點,同時也是另一個新的、未知的起點,在樂音的水平線消失的遠處。

下圖為第二樂章的譜其中一頁。

以下為個人補充

身為作曲者,其實我覺得樂曲解說已經寫太多了,甚至可以說是多到有些不必要。但考量新的作品通常需要介紹給聽眾,尤其是台灣合唱音樂的聽眾大多是喜愛音樂的人,而不是像我這種在象牙塔裡的。寫作的人認為理所當然的,對演奏者與聽眾而言可非必然,所以便還是寫了些比較不生硬的文字。事實上我不認為聽者有需要去了解這些,甚至或許我自己也未必是如此聆聽。當時只是寫下了當時所想到的一些字句而已,反而覺得有點過於陳腔濫調。

真要說起來,這首作品其實寫作手法相當嚴謹,儘管音樂聽起來給人的印象可能頂多是「旋律與和聲很美」,卻不是直觀、歌唱式的寫法。也許有些人會覺得,這組作品不像是「歌」,因為沒有令人琅琅上口的旋律、或是聖詠式的和弦,詮釋上也沒有自在抒情的空間。

然而所謂的「歌」又是什麼呢?我想起多年前曾經寫過的一則青澀網誌,提到關於寫歌的想法。當年廿三歲的我是如此寫的:

寫歌對我的創作而言,是次等公民之事。

「歌詠言」是很好的紓懷管道,但更高的境界應該是「欲辯已忘言」,作曲便是作曲,
何必讓文字言語干涉音樂之純粹?因此我不寫歌,也不視歌為崇高之藝術成就。

現代人文筆很好,人人皆可成為作家,但寫作音樂是另一回事。

文學與音樂儘管有許多相通性,未經融會轉化之過程,
再多的敘述也祇是無謂。音樂是必須具有說服力的獨立個體。

歌詞可以寫得很美,但音樂之所以感人不應來自歌詞。
唱歌是件令人愉悅之事,但作曲之人不應以紓懷為創作終極目標。
音樂,某一部分是必須屬於歷史文化的。

我寫詩,詩言志,便已經是第一層的沉澱與消化。而將詩入樂便是第二層的詮釋了:在寫作的過程中,我將詩句解構、再解構,分析它的音韻、音調、以及脈絡,從中找尋建構音樂的線索,再用音樂本身來完成。「歌」的意義就根本上來講,當文字融入音樂的語言之後,呈現意象的角色便交給了音樂、而不啻是「把詩給唱出來」。

「把詩唱出來」是「歌」最原始,或說最 fundamental 的定義。我的作品不是單純給人像民謠一樣直接表述內心情感與文化意涵的歌曲,也不是文字搭上聲音效果的音畫,而是跟其他器樂作品一樣、沉澱且凝煉過的藝術創作。

我始終認為要把合唱作品寫好,和聲與對位的基礎的確需要一定程度地穩固,才足以掌握線條與聲部的安排與關係。記得之前台北室內合唱團的成員跟我提起,覺得我的作品有種像文藝復興時代的古意。我想大概是指聲部在音樂織體中的流動,以及連緜不絕的聲響句法吧。

這組作品裡用了許多 Fibonacci 及奇數等序列手法,以及自然 (與音色) 泛音列。前者用於時值、織度以及比例,後者則混合在聲部安排 (包括文字聲韻選用) 及配器法中。文字的節奏則結合朗誦詩的音調與步調來組織與延伸,這個部分我向來在寫作文字入樂時相當重視,所寫出來的音樂風格遂也與我自己的語調相似。我把此視為個性的自然的投射,而非表演式地呈現某種形象或意象就是。

但不需要特別從哪個方向或角度去聆聽或聯想,畢竟在不同的當下、不同的時空處境,主觀的感知會有所不同。即使是詩也依然有許多解讀的方向,我在「離岸」中所想表達的,並不只是單純的鄉愁而已,主要還有「時間」。地理環境的差異很容易描述或體會,但音樂作品畢竟是在一段時間中組織起來的聲音,也因此作品中的時間觀才是聆聽體驗中最重要的部分。其他,像是和聲、節奏、旋律、材料、內容表達云云,相形之下都不那麼重要。

最後我想引用我的詩人好友——煙波藍的一段文字作為結尾。這組作品的詩初稿完成時,我便與他互相討論,如同長久以來彼此在音樂與文學上的交流切磋。這段是他在試聽了我作品錄音後,所寫下與我交流的文字。

我想惟有音樂能夠在同一個時刻展開空間的縱深吧,而且兼具了往前不斷流動的狀態,
在裡面架構「心象」,在適當的順序裡一一召喚出來。
我在聆聽時刻意不去看文字,因為音符傳達得更飽滿,暗示得更多。

於是我選擇、抑或是無從選擇地離岸。
離開家鄉的海岸、離開安全的邊界沿岸、也離開心的時間所停泊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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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hoes are ringing in my 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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