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 doit y avoir absolument éternité en musique: 我作曲故我在 – I compose; therefore I am.

在努力克服各種內在及外在瓶頸趕寫新作品之際,例行每日打掃時有感而發。像我一樣唸完博士才終於完全脫離長達二十幾年的學生生活的作曲人,都會在差不多的年紀面臨類似的人生課題。

這陣子我不斷思考寫作與學術上的路。在唸書時即使知道自己得很努力才能追進冰山一角,畢業後幾年才真正能逐漸體會知識的寬廣,人生卻將大半的時間心力投注在彷彿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已。想當年好歹也是盡心盡力、刻苦奮發一路走來的哪!儘管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人生經歷跟體驗,無法重來的部分仍舊是這樣過了。

無可否認的是,在當學生的時候,分數的影響絕對是不容忽視的。在做學問的時候,無論是思考、方法、態度等,總一定會有些盲點。總是拿高分、勤奮聰明的學生,也無可避免,只是這個盲點如何影響後來的人生便因人而異。以學生的角度來講,很單純也很直覺地,會認為拿了高分、獲了獎的,便是「可行」的路線,進而如法泡製後來的方向;若是拿了低分的,就會至少學著在當下避免,或者也有些時候便挫折得放棄了。當然,人都需要受到鼓勵,沒有適度地得到成就感的確很容易感到挫折而放棄。但受到鼓勵而啟發的會是什麼,也很難說。

我在十五年前、剛進大學的時候,連著三個學期,作曲主修的期末分數裡都各拿到一個70分(很爛的C-)。在那個分數全部匿名公開、平均切頭去尾的年代,這幾個70是沒有對實際分數造成影響,但看到公開貼出的當下一定也會不禁回想,可能會是得罪了哪位評審老師,並逐一回顧口試時的細節:我記得第一個學期我對其中一位評委不太禮貌,聽不懂(台語)問題便直接請對方說「國語」,這件事是事後被學姐私下告知才曉得的。另一個學期,我為了描寫「鏡子」的意象而自以為是地用了「ABCBA」的樂曲形式,被老師們批評得半死,認為我完全不懂曲式學。當然以那個年紀的程度來講,寫作技術也不足以說服,畢竟只會用主題、動機跟和聲之類。還有一個學期,我為了節拍的記譜法被轟得滿頭包,因為我在一個小節裡放了太多自由拍,有些地方又把拍號註解在之間。老師們認為我不了解節拍所隱含的韻律意義,比如五拍子應該怎麼打之類。我當年十九歲,的確也還沒讀過研究所唸的那些理論,即使不服氣也無可辯白。

透過這段青澀時期的經驗,我想說的是,在年輕時、做為一個學生,在挫折與成就中反覆吸取經驗,以逐漸成長、找到在當下能夠獲得平衡的方向,是稀鬆平常的事。後來的幾年、到碩士班兩年畢業,我都是拿全A的學生,算是過了相當順遂的幾年。意氣風發的當年也養成了一些做學問的習慣,包括寫作文章與音樂、及研究的方法等,這裡面其實有許多不足的地方,但若沒在做博士班資格考時被當時的其中一位教授點出來,可能這一輩子我都不會發現這些問題。回想起來唸博士班的日子儘管是孤獨艱苦的,我卻十分感激那些包容我、並促使我成長的教授們。以為人師表的角度而言,其實也為此戰戰兢兢,要學生完全不在意分數幾乎是不可能的,要如何適當地給予鼓勵或教訓需要巧妙地平衡。因為大部分的他們總需要參考些什麼來成長,縱使分數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當然在這年頭學生因為分數或種種原因而反過來告老師、告學校的案例也不少。畢竟所謂師者未必能引導學生所走上的路,能引導入門的「老師」的也未必要在學校才存在——本身受到任何可能的啟發與發自內心的頓悟也同樣重要。

唸研究所期間,包括碩士跟博士(音樂院應該也算),絕對是一位年輕作曲者全心投入寫作的最佳時機。因為在唸到研究所的階段,大部分的基礎已經具備,也有大致底定的興趣與方向,剩下的便只是在專業上進修及發揮長處。每個「青年作曲家」都在這段期間拿過幾個重要的獎、參加過幾個重要的國際展演、拿過政府跟學校的獎學金、也開始以自己的專長謀生,像是教學或是接委託創作等各種方式。記得當年學習新知與發表作品都是相當令人雀躍的事,加上熟識師長跟一些相關人脈,大概都會認定之後就差不多是這個方向了。

二十幾歲同儕間友情跟競爭的年紀,多少難免有過無法理解比自己年長一兩代的前輩的時候,會有些「怎麼會這樣」、「怎麼不怎樣做」的想法。現在輪到三十幾歲的自己看著後輩踴躍奮發,自嘲他們看我們應該也是差不多如斯:似乎知識上沒什麼了不起、愛錢、作品又少、又不勤奮、還很會為不上進找藉口吧?就像我們或許無法完全理解,那些轉行變成商人的音樂人會是為了什麼原因離開自己的興趣及專業一樣。如今我仍相當害怕與商業沾上,畢竟藝術與商業在學術圈還是以相斥的多。但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待在學術圈的象牙塔裡,儘管也已經明確了解當代音樂尤其是個怎樣的象牙塔,這個問題我一時也無法釐清,只能暫以詩人的「癡狂」一言蔽之。

雖然其實,作曲人生真正的考驗,是在完全脫離學生時代後才開始。我當年的許多同輩、包括我自己,畢業後都陸續為人師表、為人配偶或父母,生活重心不再只有學業跟創作,學習如何重新分配時間與精力會是個考驗。寫作人都需要獨自放空、專心思考及工作的時間與空間,在這段期間必須將工作與家庭暫時拋諸腦後,而且隨著年紀增長,思考的層次面向也會更深、更廣,也就更需要沉澱。儘管在唸博士班時已經被視為專業人士看待了,在沒有師長叮囑、沒有學校同儕協助之後的自發性創作,才真正到了完全讓世界與時間評價作品的時代。有些人可能依舊,有些人可能屈就市場而改變風格,有些人可能忙於各種事而產量大減、甚至質感不如預期,這些也都是無法定論的。就連我自己也不確定並無法預測,自己的路將會怎麼走。看著時代變遷迅速、後輩所擁有的資訊與資源都遠比我們當年來得豐富,也不禁擔憂自己再努力加緊腳步跟不上時代、即使為人師表所能教學的知識尚不及九牛一毛。當代音樂的百花爭豔遠超過在學校所能接觸的部分,更惶論有所研究了。

在趕著拖欠已久的樂譜之際,暫以此文與所有寫作同輩們共勉。儘管學術圈內競爭難免,每位同儕及前後輩都是百花爭妍、群星熠耀的一份子,人生苦短、浮生若夢,願大家皆能以自己所長為廿一世紀的音樂與藝術盡一份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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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hoes are ringing in my 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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