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 doit y avoir absolument éternité en musique: 我作曲故我在 – I compose; therefore I am.

Archive for the ‘風鈴與金色里拉琴’ Category

隨心所欲──於空之間 – in between emptiness

《隨心所欲》──於空之間,為男聲合唱
in between emptiness, for male chorus
(2016)

木樓合唱團 (Müller Chamber Choir) 2016 年度委託創作《祈願、東方》系列之《隨心所欲》,題材典故出自於佛教經典《心經》。此年度委創系列作品於 2016 年 12 月 12 日台北國家音樂廳首演發表。

Video:

 

Audio:

 

詩作:楊曉菁(以下為原作提供給委託方之原始文字)

花非花,霧非霧
眼不再定睛於萬象
耳聽見所有不曾的聽見
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不增不減。不垢不淨。不生不滅。
嘴,不再嚼蠟似的苦咬,
鼻子懂得呼吸的韻律。
心,理解
剎那即永恆
永恆即剎那。
大腦鬆弛了極速運轉,知了安住於當下 (註:了=瞭)
就是賞心樂事。 (註:賞心樂事出於牡丹亭遊園驚夢)
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
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身香味觸法。無眼界。
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無所得亦無所失。
諸法空相,諸相皆空。
諸法空相,諸相皆空。
諸法空相,諸相皆空。
……(反覆)

官方版中文曲解:

此曲受木樓合唱團委託、國家藝術文化基金會補助所創作,以楊曉菁女士所作之歌詞《隨心所欲》入樂。

《隨心所欲》樂章之歌詞與意涵取材於佛典《心經》,因此我在音樂上將它詮釋成一個超越時空的自如狀態:合唱團在曲中分為時而結合或對立的三組,象徵人界與超乎人界的空間,各聲部並時而細分為各自相似但獨立的線條,以合成一個織度變化多端的整體。曲中的獨唱與獨誦角色作為帶領進入全曲織度的「主角」,詮釋對一切「空相」的體悟;而兩段引用的《心經》片段則來自不同的時空,重疊中文與梵文的相同句子,以相異的脈動同時存在。全曲大約以「人→超脫之人」之脈絡分為五個段落、兩層主要詮釋的意義:前兩段大致繞著「超越人界感官、不生不滅」為主,過了中段的樞紐,末兩段則主要演繹「一切皆空」的意象。

在我的想像中,在超越時空的狀態裡,感官能接收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訊息、能在不同的時代或世界來去自如、並能理解並說出不同的語言,因此我試圖以豐富的合唱聲響織度重現這樣的「多層時空」想像。

個人補充:

這首作品是我與木樓第二次合作,這個團在短短兩年多的時間已經變成擁有冠軍、金牌加持的世界級專業合唱團,能夠再次參與他們的委託創作實在與有榮焉。這首作品需要極高的演唱與演繹技巧,我很開心木樓合唱團與指揮彭孟賢老師很努力地做到了,他們的付出與成長如今已經超越一般合唱團「唱興趣、唱美妙的歌」的境界,所以寫「能上國際專業舞台的作品」給他們也是勢在必然的。

合唱音樂原本就源自於西方教會,因此以「佛教、東方」為素材的委託是件極大的挑戰,更是「中文合創作品」之外的挑戰。中文原本已經是很不易寫作入樂的語言,更惶論是中文的佛典:對我而言寫作跟西方語言一樣的音樂套上中文歌詞,是不能接受的,翻唱也要有語言本身的靈魂。再者,我們所使用的中文官話具有陰陽上去、抑揚頓錯的音調,這些音調與整個句子發音的語調,都必須在音樂考量之內。(上去入三聲都是不容易處理的音調,因為容易使語調停頓。如果這些音調與語氣詞、助詞之類連接在一起,整個句子就會變得短促,若又是單詞或需要反覆解讀才能「聽懂」的字詞就更棘手了。)(算起來我寫作合唱作品至今已經整整十五年、人聲作品十八年,博士班的研究領域又包含詩跟語言入樂的可能性,自己接委託或寫作選詩可真是滿挑的⋯)

這首《隨心所欲》後來採用的是作詞者修改縮減後的版本,裡面引了兩段一字不改的心經經文,以及引用白居易「花非花、霧非霧」與牡丹亭「賞心樂事」的典故。引經據典的文學作品讀起來很有深度,但寫成音樂就有點費神了,因此從未讀過《牡丹亭》的我還特別去找這段原文出來看:「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倦,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說到「花非花」,大家都會自然想到黃自的歌曲吧!要將已經配上耳熟能詳的音樂的詩句寫進不同的音樂,也是另一個挑戰。我將此與《牡丹亭》裡的前後文意象連結,「奼紫嫣紅、良辰美景」是短暫、浮華的萬象,而經由理解萬象盛衰皆為空相來詮釋「花非花、霧非霧」──我在這個段落的音樂素材上引用了自己之前關於「芒草」作品的音調片段,因為它的意象在我的心中是與「花」、「霧」、「記憶」所深刻連結的。

為了這首作品,我認真地上網看影片逐字學習所引用的《心經》片段的的梵文發音,藉由中梵雙語交疊的層次來突顯佛典的超然時空,而非逐自逐句地唸經。(我認為心無罣礙的《心經》經文絕對不適合用美聲、抒情地用漂亮的旋律來演唱。)我並且從歌詞原文中選出一些重點字詞,用它們的聲母或韻母來融入音樂中的聲響材料,重新塑造一個用聲音組合成的空間織度,便如原詩裡的典故字句拼貼般:它原本便不是一個線性的敘事或抒情角度,而是相互參照、空間交疊的多重面相。我自己的解讀是:獨唱的男高音角色是人(空間裡的主角)、獨誦是主角的內在,然後整體合唱分成三組、三個空間,其中中間的是人界、左後與右後則扮演著超脫人界的角色,共構成為一個「可以在多重空間裡入世與出世的」音樂織度。這樣的設計於我而言,是比較適切演譯這闋歌詞的方式。

《隨心所欲》雖然有著像是天馬行空、自由自在的標題,但絕對不是一首可愛的小品或浪漫的甜點,而是原本應該是中老年不再執著的豁達境界──木樓的原本委創企劃裡是這樣形容的。它算是我在消化「關於合唱的東方思維」三年後,暫時孵出來的模樣,也剛好毋須自己動筆來寫詞,不然佛典意境還真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至於下首作品會怎麼寫,我依然無法預測,但也開始期待每次不到作品完成不會得到的驚喜(也有可能是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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恆墜之寂 – into silence, and keep falling

恆墜之寂,為大提琴與鋼琴
into silence, and keep falling, for cello and piano
(2016)

向西延伸的
或是向東延伸的
無窮
無依

expanding and vanishing
towards the west
or towards the east
endlessly and trustlessly

This work was premiered at Siem Reap, Cambodia, during the 2016 Nirmita Composition Workshop while I was presenting as a faculty composer and pianist.  I remember beginning writing this work in an unusually cold winter, watching very light snow falls in silence outside the window.  That was a moment in my life when I feel the entire world is silent and isolated, all I hear is my own heartbeats and illusion from a vivid dream: a blurry but familiar scene of an ocean.  However I don’t know where this nostalgia comes from – either from a region or from the past –  as I’ve been traveling, and as I more often found my inner self in the dreams, where all my conscious and subconscious memories and thoughts meet, deeply printed but mostly speechless.

Here is a rough illustrator on my sketch book, the most vivid image of the dream passage out of the thousands in my brain.  I use a metaphor of colorful reflections in the dark waves, in both concrete and abstract meanings.  Following this passage is the essential mind, which is complicated but too fragile to describe in any form.  Therefore I keep it as it is in mus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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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single-movement work consists of three recognizable continuous statements that represent an image of slowly falling into darkness, and twilight rising in the distance as a feeble line.  I built the structure with sophisticate elaboration and layers upon a simple polyrhythm throughout the work.  One of the biggest challenges for this work was the microtonal relation between cello and piano.  The other I would say it was the shared musical texture, which builds a liminal connection between all the elements.

Here’s the recording of this premiere in Siem Reap.  This was also my first time working with another synaesthetic musician who has a totally different sensory spectrum from mine.   However it was a quite enjoyable experience, when I felt more comfortable expressing and explaining my music in cross-sensory metaphor besides technical details.  I’m thankful and relaxed afterwards.

 

The camcorder documentation of the same performance is below – with cellist Peter Jacobson.

昔日之芒 – In Fading Colors of Autumn Hills

昔日之芒,為三位女聲
In Fading Colors of Autumn Hills
, for three female voices
(2015-16)

「時間穿過當年
    的芒草地帶
    向逡巡的日光延伸
    山色未竟」

Time passes through the years…
That once was ours, in the silvergrass season:
The silvergrass covered all over the hills and along the trails,
Extended towards the wavering sunlight.
Yet the sunlight never shifts, as it’s frozen over the mountain colors
Covered with the silvergrass.

Throughout the piece, the three vocal lines form a timbral unit as the musical texture. To make this continuously changing-color unit, I combine regular singing voice, pitched air sound, unvoiced whisper (air) sound, whistle, as well as various “timbral harmonics” produced by different vowels. These elements together create a synthesized tone color that consists of individual, overlapping phrases in considerate tuning of well-tempered microtones, just intervals, timbral harmonics, combination tones, and beating tones.

During recent years, I’ve been investigating in combining vocal phonemes into timbral and musical texture, in addition to exploring sounds, compositional angles, and musically interpreting the poetry. In Fading Colors of Autumn Hills uses IPA, Chinese and English languages. The bilingual texts are comprehensible but more importantly, their phonemes function as colors rather than intoning the poem. The whole musical aura represents an image of autumn mountains, as an echo of my memories and many of my previous works about longing and loss.

This work is commissioned by and dedicated to the Accordant Commons.

離岸三首 – Trois poèmes pour la côte fuyante

離岸三首,為混聲合唱與鋼琴
Trois poèmes pour la côte fuyante”, for mixed chorus and piano
(2013-14)

青韵合唱團委託創作,2014年3月3日於國家音樂廳首演。

以下試聽檔為較低音質,照片是我自己的攝影用 illustrator 加工的,請勿盜轉,謝謝!

之一 窗景 …de la fenêtre

如昨日初生的
霧 自懸崖外的海面延伸
飄散至遠方
那名為思念的島嶼

島嶼被海浪拍打的聲音
是曾經,我們歌唱過的曾經
在紫色的雲裡
在海芋花開時的雨季

之二 雨曾停留 suivant la trace de la pluie

記憶裡巍峨的紅木
鍍金的白楊樹
蓲蘛的仙人掌花
透光的松針
在思念漲潮的時刻漸行漸遠
如當年寫下的詩句
那些關於夜晚的旋律
雪也似地,在風中凋零

之三 沼澤的倒影裡,如今 dans la refléction d’un marécage, comme aujourd’hui

平行的雨季
平行的海
平行的水面昇起的雲和光影
平行的彷彿未曾流動的時間

候鳥盤旋在陌生的渡口
歌唱著我們的曾經
以記憶,如天體運行的姿態
向霧的一方歸去——
那遙遠的島嶼

中文版官方樂曲解說

這組作品受青韵合唱團委託,於2013年秋開始寫作、2014年初定稿,三首入樂之詩皆由作曲者親自執筆。這是一組關於時間與成長的歌,紀念自己曾經走過的青春歲月,也獻給當年首次將我的作品帶上大舞台、至今合作滿十年的翁佳芬博士、張成璞博士、以及青韵合唱團。

整體標題《離岸》象徵著離開舊地前往他處,如同在成長過程中,不斷面臨新的環境與挑戰、也不斷擁有新的想法與體驗。對我而言「岸」是家鄉的海岸,也是旅美生涯七年來所漂泊的海岸地帶,心與情感透過海的聯想而緊密連在一起。曲中所使用的的三首詩標題依序為《窗景》、《雨曾停留》、以及《沼澤的倒影裡,如今》,樂念分別取材於台灣、美西與美東,以悠長緜延的和聲步調貫串全曲。

《窗景》寫的是年輕時的憧憬,在海上霧中想起當年遠航的心情,窗外的遠景亦是未知的航行。逐層堆疊的合唱聲響與鋼琴的和弦交織成一幅海景,時而平靜或動盪、或是在天光下呈現不同的色彩,這樣的手法與音樂織度與我八年前寫作《海畔之詩》系列作品時相似,如此的聲音與氛圍在此曲中尤其意謂著「我從這裡出發遠行」、是重看當年的自己的模樣。

在《雨曾停留》中,我將整個合唱團想像為一座巨大的笙,六個聲部的和弦在很長的呼吸裡緩慢地變化及流動,鋼琴則在合唱團的和弦上方如光澤般地點綴。這首詩主要寫的是記憶,譬如穿透松針的海上光影的變化、春夏之際百花在乾燥的地帶盛開的景象、以及黃昏時天際線上無限延伸的晚雲等。這首作品便像是自己人生中的某段時間,過程由許多個在不知不覺中漸變的當下所組成,一切都終將流逝。

《沼澤的倒影裡,如今》是整組作品的最終章,寫的是嶄新的境地,同時也是目前的自己的生活環境與心境寫照。我在某班從美東搭往美西的飛機上完成這首作品初步的構思,以序列組合的音樂素材排列成如同萬花筒中的聲響,重現「所到達的、如在鏡中平行的彼岸」的意象。這首詩是一段旅程的句點,同時也是另一個新的、未知的起點,在樂音的水平線消失的遠處。

下圖為第二樂章的譜其中一頁。

以下為個人補充

身為作曲者,其實我覺得樂曲解說已經寫太多了,甚至可以說是多到有些不必要。但考量新的作品通常需要介紹給聽眾,尤其是台灣合唱音樂的聽眾大多是喜愛音樂的人,而不是像我這種在象牙塔裡的。寫作的人認為理所當然的,對演奏者與聽眾而言可非必然,所以便還是寫了些比較不生硬的文字。事實上我不認為聽者有需要去了解這些,甚至或許我自己也未必是如此聆聽。當時只是寫下了當時所想到的一些字句而已,反而覺得有點過於陳腔濫調。

真要說起來,這首作品其實寫作手法相當嚴謹,儘管音樂聽起來給人的印象可能頂多是「旋律與和聲很美」,卻不是直觀、歌唱式的寫法。也許有些人會覺得,這組作品不像是「歌」,因為沒有令人琅琅上口的旋律、或是聖詠式的和弦,詮釋上也沒有自在抒情的空間。

然而所謂的「歌」又是什麼呢?我想起多年前曾經寫過的一則青澀網誌,提到關於寫歌的想法。當年廿三歲的我是如此寫的:

寫歌對我的創作而言,是次等公民之事。

「歌詠言」是很好的紓懷管道,但更高的境界應該是「欲辯已忘言」,作曲便是作曲,
何必讓文字言語干涉音樂之純粹?因此我不寫歌,也不視歌為崇高之藝術成就。

現代人文筆很好,人人皆可成為作家,但寫作音樂是另一回事。

文學與音樂儘管有許多相通性,未經融會轉化之過程,
再多的敘述也祇是無謂。音樂是必須具有說服力的獨立個體。

歌詞可以寫得很美,但音樂之所以感人不應來自歌詞。
唱歌是件令人愉悅之事,但作曲之人不應以紓懷為創作終極目標。
音樂,某一部分是必須屬於歷史文化的。

我寫詩,詩言志,便已經是第一層的沉澱與消化。而將詩入樂便是第二層的詮釋了:在寫作的過程中,我將詩句解構、再解構,分析它的音韻、音調、以及脈絡,從中找尋建構音樂的線索,再用音樂本身來完成。「歌」的意義就根本上來講,當文字融入音樂的語言之後,呈現意象的角色便交給了音樂、而不啻是「把詩給唱出來」。

「把詩唱出來」是「歌」最原始,或說最 fundamental 的定義。我的作品不是單純給人像民謠一樣直接表述內心情感與文化意涵的歌曲,也不是文字搭上聲音效果的音畫,而是跟其他器樂作品一樣、沉澱且凝煉過的藝術創作。

我始終認為要把合唱作品寫好,和聲與對位的基礎的確需要一定程度地穩固,才足以掌握線條與聲部的安排與關係。記得之前台北室內合唱團的成員跟我提起,覺得我的作品有種像文藝復興時代的古意。我想大概是指聲部在音樂織體中的流動,以及連緜不絕的聲響句法吧。

這組作品裡用了許多 Fibonacci 及奇數等序列手法,以及自然 (與音色) 泛音列。前者用於時值、織度以及比例,後者則混合在聲部安排 (包括文字聲韻選用) 及配器法中。文字的節奏則結合朗誦詩的音調與步調來組織與延伸,這個部分我向來在寫作文字入樂時相當重視,所寫出來的音樂風格遂也與我自己的語調相似。我把此視為個性的自然的投射,而非表演式地呈現某種形象或意象就是。

但不需要特別從哪個方向或角度去聆聽或聯想,畢竟在不同的當下、不同的時空處境,主觀的感知會有所不同。即使是詩也依然有許多解讀的方向,我在「離岸」中所想表達的,並不只是單純的鄉愁而已,主要還有「時間」。地理環境的差異很容易描述或體會,但音樂作品畢竟是在一段時間中組織起來的聲音,也因此作品中的時間觀才是聆聽體驗中最重要的部分。其他,像是和聲、節奏、旋律、材料、內容表達云云,相形之下都不那麼重要。

最後我想引用我的詩人好友——煙波藍的一段文字作為結尾。這組作品的詩初稿完成時,我便與他互相討論,如同長久以來彼此在音樂與文學上的交流切磋。這段是他在試聽了我作品錄音後,所寫下與我交流的文字。

我想惟有音樂能夠在同一個時刻展開空間的縱深吧,而且兼具了往前不斷流動的狀態,
在裡面架構「心象」,在適當的順序裡一一召喚出來。
我在聆聽時刻意不去看文字,因為音符傳達得更飽滿,暗示得更多。

於是我選擇、抑或是無從選擇地離岸。
離開家鄉的海岸、離開安全的邊界沿岸、也離開心的時間所停泊的彼岸。

六日歸塵 – as hovering ashes in a quarter moon

六日歸塵 – 為大提琴與即時電腦音樂as hovering ashes in a quarter moon, for cello and live electronics
(2013)

2013年9月11日由大提琴家 Jason Calloway 在 FIU Frost Museum 首演,電腦音樂部分則與 Dr. Jacob Sudol 合作完成。

這個作品尚未寫樂曲解說。其實原本是要寫的,只是辭窮、一時之間寫不出來,便擱著了。

越自然、深刻的感覺其實越難寫,沒有華麗的曲解也還是可以簡單談一下這個作品。這是我第一首弦樂獨奏的作品,因為其實若無合作對象,並不會特別寫作獨奏作品,這次是恰好同事願意邀稿演出,才獲得這個三方合作的機會。在同場音樂會裡我們並且演出了 Jonathan Harvey 的作品 Advaya,给大提琴、鍵盤 sampler 與兩片 CD (後來由一台電腦操作)。

這個作品的意象主要是在空氣中飄揚的飛灰。在寫作時、有很長一段時間,在我的草稿筆記本上都還是這樣寫的,被火燄燃燒後揚起的灰——可能是灰塵、也或許是灰燼。這段意象來自於幾年前的一段記憶。

在台灣的習俗 (可能是佛教) 裡,人往生後的第七天是頭七、也就是靈魂會回家的日子,通常告別式也是辦在那時候。在第五天左右時,在世家屬辦一個燒紙紮的儀式,將紙紮屋以及一切生前的物品一同燒給往生者,以供在「另一個世界」使用。我對於習俗並不了解,只能就我自己的親身經驗來說。當時,所有的家屬以及法師圍繞著祭祀的物品、在空曠的戶外站成一個圓圈,手中持著紅繩子繞著,接著法師開始誦經。接著所有的物品開始在熊熊烈火中燃燒,灰燼與塵土都在空中飛揚…

人離世之後,一切便歸為塵土。所有的繁華都會成空,在世上能留住的東西真的不多。初次深刻地體驗生離死別的當年我二十九歲,差不多接近三十而立的年紀,當時揮之不去的記憶便在腦海中留下一些創作靈感的種子:我希望能寫些什麼東西,不為誰、不為任何目的,只是那些畫面與感受,在時間沉澱之下仍希望透過寫作來紓發。

於是我在首演時,在大提琴家周圍的地上,排了一小圈的紅蠟燭,用的是沒有火燄的電子蠟燭,來重現記憶中的意象。回想起來這首作品與我之前寫的管弦樂作品《白露未晞》,在結構上有點類似,都是從近似「儀式」開始的五個樂段,只是一首是崩解、一首則是燃燒殆盡,總是強調「不歸路」的回歸方式。——以前剛開始嚴格地磨練寫作技術時,我對於作品中的時間觀總是哪裡參不透,直到七年前的某日,我忽然體會到「回不去了」是怎樣的感受,才赫然發現原來它就是時間。時間怎麼流過的,音樂是如此、人生亦是如此。

以下為在 Audioteque 現場演出片段:
Cello: Jason Calloway
Live Electronics: Jacob Sudol

霧色沉降至島嶼 – landwards, a sinking nuance

霧色沉降至島嶼–為長笛、古箏、二胡、大提琴
landwards, a sinking nuance, for flute, zheng, erhu, and cello
(2013)

2013年10月12日由現代音協室內樂團首演於東吳大學松怡廳(2013台北國際現代音樂節)。

首演演出人員:
指揮 – 邱君強
長笛 – 林薏蕙
古箏 – 林易嫻
大提琴 – 鄭伊晴
二胡 – 黃正銘

官方版樂曲解說

此曲受中華民國現代音樂協會委託創作,獲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創作補助,完成於2013年9月,為筆者最近八年來第二首混合中西編制之作品。

我將整首樂曲視為一氣呵成的一個線條。這樣的線條穿越時間,如同霧色蔓延過海,我以不同的配器及織度來著墨光影的細微變化。樂曲結構大致分為連續的五個段落,以中段為鏡像分隔,配器依音域與舞台擺位分成兩兩一組,時而變換六種組合、時而交織、呼應或結合。標題意象取自我近年兩首不同作品中的詩句。

「島嶼的尖端是海」
— 《霧中殘簡》

「如今被霧色掏空的山仍帶有
雨後的痕跡」
–《星河坻》

Commissioned by the ISCM-Taiwan and finished in September 2013, this work is my second composition during the past eight years that incorporates both Chinese and Western instruments.  This work is also funded by the National Culture and Arts Foundation.

I consider the whole piece a single line like one prolonged breath.  This line goes through time, as if fog spread across the ocean, with light and shadow colored by various orchestrational and textural combinations.  The overall structure consists of five continuous sections, mirrored in the middle.  For the orchestration, I group the instruments into pairs, and alternate, interlace, respond, or combine the six different pairs between the four instruments.  The image implied by the work’s title comes from different verses in two of my recent poems.

“The island’s end is a sea”
                                        – Those Remaining Words in Nuance

“The mountains emptied by the fog still reflecting
A trace of rain”
                                        – twilight as a drifting islet

星河坻 – twilight as a drifting islet

《星河坻》,為兩組混聲合唱
twilight as a drifting islet”, for mixed chorus in 2 groups
(2013)

台北室內合唱團委託創作,於2013年12月23日在國家音樂廳首演
2016年ISCM World Music Days臺灣代表獲選作品,於韓國統營音樂廳由安山市立合唱團演出。

 

台北室內合唱團之首演宣傳影片

中文版官方樂曲解說

「坻」,水中的小塊高地。小洲曰渚,小渚曰沚,小沚曰坻。(爾雅.釋水)

此曲受台北室內合唱團委託,完成於2013年春天,所有入樂文字皆由作曲者親自選擇並執筆。這是一首關於思念的歌,致遙不可及的遠方。

曲中合唱團分為兩組,相互應和、交織,共構全曲層次繁複的聲音織體。歌詞的部分包含中文及IPA國 際音標發音,以強調中文聲韻及音色的各種可能性:譬如單獨使用的聲母與韻母,以及延展與倒唸的文字。在寫作帶有意義的文字時,我特別選用聲韻接近並容易反 覆的字詞,如「ㄕ」、「ㄙ」、「ㄧ」、「ㄩ」、「ㄢ」、「ㄥ」、「ㄤ」等,以求音樂中的自然及統一性、與文字間本身的音樂性。

音樂中文字片段除開端(聽不出來)的「南無阿彌」之外,皆取自與樂曲同名詩作,以下為《星河坻》原詩全文。

月光擱淺的沙洲
我的旅途跟隨夢的腳步
找尋那些在時間裡佚失的…
或許在無邊的彼岸
或許哪也不在

依稀是芒草的季節
你說:「明年,我們再上山去。」
我曾迢迢趕路  穿越地表與天際
為獻整個海的思念給你
如今被霧色掏空的山仍帶有
雨後的痕跡

記憶的鐘聲交響成星河一片
我向時間祈求,渡我
渡我至夢的邊界
你所在的遠方

 

Program Notes in English

This work was commissioned by the Taipei Chamber Singers and finished in Spring 2013. I wrote the lyrics myself. This is a song about longing for an intangible distance.

The chorus in this work consists of two groups that respond and interlace to build a complicated sonic texture. The lyrics include both Chinese (Mandarin) and sounds from the International Phonetic Alphabet (IPA) in order to explore the sounds and colors of speech in Chinese language. For example, I isolate consonants and vowels as well as stretch and reverse some words from Chinese. When writing words that carry meanings, I specifically selected words that share similar sounds, such as “sh”, “s”, “i”, “y”, “an”, “eng”, “ang”, and so on. These words create a unified poetic, natural, and musical flow throughout the work.

Below is a translation of my poem, twilight as a drifting islet:

On an islet where the moonlight stranded
My boat drifts towards the dream
Seeking something missing in time…
Maybe in the vast distance
Or maybe nowhere

I vaguely remember it was a season of pale silver-grass
You said, “We’ll return to these mountains next year”
I traveled through the distance, through the horizon, and through the skyline
To dedicate all of my longing to you
As if the present, the mountains emptied by fog still reflect
A trace of rain

Memories ring like bells when sounds turn into galaxies,
I pray to time, to pass me through,
Pass me through the dream’s border –
The distance where you ex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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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為個人補充

這首作品的曲解有點硬,仔細想來曲子裡的素材似乎也有點「多」:應該說是儘管做過不少研究,自己卻從來沒嘗試過一次在一個作品中使用超過一種語言文字的作 法,這回一次便用了「半句聽不出來的佛經」、「延展及倒唸的中文字」以及「中文詩」三種取材。其中前者與後者完全沾不上邊,於是我透過將語音延展的作法來 連結這些語言,並賦予它們在樂曲中的意義——經文的片段對我而言是生命中的某個時空的象徵,詩是自身的獨白,經過變化而不復可識的文字則是另一個無可企及 (intangible) 的世界。上面的譜就是其中一頁,在曲中出現的女聲二重唱,兩個很貼近卻無法溝通的聲音。

在接委託的時候,合唱團的陳老師跟我說,希望我寫首具有東方風味的作品。然而其實我從未特別設定過自己創作的風格,也沒有特別想過如何讓作品「聽起來東方」,實在是因為文化風味這部分談起來太深,東方本質的內涵也非一夕能擁有的。目前的我身為三十歲出頭的青年旅人,我不很確定能做到多少,只能針對自己擅長的文字部分著手了。倒唸文字的做法我在舊作《霧中殘簡》中也曾使用過,不過當時是透過電腦來編輯聲響,當年想寫的是「一個人唱的合唱作品」,這次則比較接近「合唱團唱的電腦音樂作品」,用真實的人聲來做出各種音色與織度。當然無可否認地,對位法的功力還是必須大量運用,雙合唱加起來八個聲部才不會乏味且浪費。

這些年來,我特別喜歡在作品中使用緜延不斷的聲響。這首作品從頭到 尾幾乎聽不到一個休止符,人家都說東方哲學喜歡留白,我的音樂卻總是填得很滿——我總覺得我的世界無一刻是全然寂靜的,生命跟記憶的重量、每天無時無刻經 歷的一切,都能讓心中的音樂震耳欲聾。人生是一連串經歷痛苦與崩解的過程,《星河坻》算是反映其中一段這樣的心境的作品,採鏡像形式為全曲結構,大致分為 「漂泊的聲音」、「回憶」、「掏空的景色」,三個前後不可分割、也不可逆行的意象。

反而不很確定日後還會怎樣寫合唱作品,儘管總是接到委託,我總在思考這樣的編制樂種究竟能跟我的文化做多少連結、能掘得多深。若只是當聲音,或許還比較單純,只要符合演奏的人體工學及可行性即可。但也無暇思考究竟為何要寫某種編制或樂器、自己又想寫什麼,deadline便接踵而來了。

 

這個首演錄音版權屬於台北室內合唱團,僅供線上試聽,請支持台北室內合唱團官方出版品,謝謝。
This premiere recording’scopyright belongs to the Taipei Chamber Singers.  A lower quality demo here is only for online streaming.  Please support the original TCS public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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